囚绿 _分节阅读_16章

    　　云祥早已等在一边，等两人上车，她关上车门。谢淇奥坐在位子上，只觉车厢前方一歪，不一会儿，便听一阵哒哒马蹄声响起。

　　马车轮压过石板时，车身总要有些轻轻的晃荡，还带着咯吱声。谢淇奥倚在软垫上，看着坐在对面的鹤书挑开车窗外的帘子，将脑袋探出去。

　　风将她脸颊边垂落的发丝吹起，而脑后簪子上的柱子则随颠簸而上下跳动。

　　看着伫立在红se宫墙中间的青灰石道尽头的宫殿，以一种看似缓慢、实则匆匆的速度消失，鹤书无疑是快乐的。相比较谢淇奥，她自年y时进宫，至今已有数十年不曾再接触过外面的世界。是以这次出宫，哪怕只是类似于贵人对于笼中鸟慈悲式的放风，她依旧不能抑制住那种渴望与欣喜。

　　谢淇奥则平静得多，只是在马车驶出宫门时，他还是忍不住将身边的帘子挑开，看着那两扇暗红se的宫门中的空隙在自己身后愈发变细，最后消失不见，再次合为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。

　　寒隐寺在城外，马车不得不经过京都中最热闹的大道。它是整座城池的中轴线，在它的两旁，y育与蔓延出整个帝国的繁华景象。

　　隔着那层薄薄的布帘，谢淇奥与鹤书可以听见来自大街的喧闹声。小侍nv心痒难耐，可因为是在陌生的地方，她不敢掀开帘子，便暗暗期待那风将面前素se的布吹开些，好让自己瞥一眼风景。

　　谢淇奥见她探头探脑的样子，本想发笑，可心中涌上来却是一g悲哀。自己的不幸一部分是失去了再次在这些街道上流连的自由，那么从未拥有过这种自由的鹤书呢？

　　他心念一动，不禁问道：“等我们从寒隐寺回来时，一同去街上看看好吗？”

　　鹤书似乎被惊住，嘴巴微张，好一会儿才回答道：“可，可是，这样......会被同意么？”

　　“我们已经出来了，还有何不可？”

　　预料中的惊喜神se并没有出现，鹤书只是沉默地看着他，眼中藏着猜测。谢淇奥一愣，随之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不会逃走。只是许久没能见到宫外的景se，有j分想念，我们看完就回去。”

　　鹤书神se之间仍有狐疑，这使得谢淇奥有些无奈了。他转过头去，瞌上眼说：“那便算了。”

　　小侍nv见他这般，心里不禁有些惴惴不安。她想开口解释，却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，只能缩紧身t，两个人在此后的路中竟是一句话未在多说。

　　当马车停在山脚下时，谢淇奥是被鹤书唤醒的。他朦胧中醒来，只觉得头与脖子隐隐作痛，x口沉闷。勉强起身，谢淇奥下了车，呼吸了j口山中的新鲜空气，才缓过神来。

　　寒隐寺藏在半山腰的树林后，只有石阶可以通往。y光下树影阑珊，谢淇奥无视了yu言的云祥，自己一步一步爬到了寺庙的门口。
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 寒隐寺这部分内容当初记在大纲里，怎么写都觉得处理的有问题，拖了这么久，结果才写了一半......五月末家中老人去世，本以为忙完葬礼就能松口气，结果状态一直不是很好，见谅。

　　☆、解脱

　　寒隐寺原本只是京城外西山上一座不起眼的小庙。只因过去的太子妃信佛，又贪图清静，不去那些有名的寺庙，倒是常往西山来，连带着寒隐寺的香火才稍微旺起来。

　　谢淇奥与鹤书踏入大门，一入眼便是不见人影的空荡庭院，以及院中那颗高大的榕树。庙宇屋舍已陈旧得显而易见，但并不显得落败，衬着空中袅袅的烟气，倒是让他生出j分恍惚之感。

　　眼前的景se一如记忆中寒隐寺的模样，只可惜迎出来的住持却并非谢淇奥认识得那位老和尚。大约是听过了安排，住持并未多言，带着他绕过j座大殿，穿过禅房的院落，打开后墙上的木门，上了寒隐寺后的山林。

　　住持看出谢淇奥t力不支，是以步伐放得很慢，一路上却始终保持沉默。三人行于树丛间，身边景物愈发隐蔽荒凉，若非脚下崭新的石阶做伴，都叫人疑h是不是走错了路。

　　小道的尽头是山间一个小小的凹处，住持撇开枝叶繁茂的灌木，露出中央的坟包与墓碑。

　　谢淇奥挥退了住持与鹤书，自己一个人慢慢朝沈良仪走去。

　　他知道小侍nv没有走远，而是躲在外面，只是此刻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对方会看见什么、会想些什么、会说些什么。

　　肚子里的东西有两个月，身形上不显，但谢淇奥跪下时，仍旧感觉腹中绵绵地多了一团东西，那般横在腰间，让他只能直挺着上身。

　　坟前的土地很软，微带着凉与s，兴许是因为沾染了树叶上滴落的露水。

　　坟包很小，整整齐齐砌着石块，而那块墓碑，谢淇奥凝神看了，才发现上面没有字。

　　他微微闭了闭眼，终是长舒一口气。

　　是至今刻，谢淇奥才真真切切感受到，沈良仪死了。无论她是京城皇家的宣辰公主，还是西川平y的落难“反贼”，沈良仪总是死了。入土、封墓，她与整个y间再无半分牵连。

　　沈从照始终没有告知谢淇奥，沈良仪在西川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情，但她为什么而死，谢淇奥大抵可以猜出一些。她如何死去，由他想来，总归不会是因病。沈从照杀了她，将她下葬，留下空白的墓碑，这是谢淇奥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。

　　死的结果不可改变，留给生者的jmao蒜p小事，却能折磨得人痛不yu生。

　　在谢淇奥的印象中，宣辰公主是一团红艳的火，在太子府的后院中燃烧，无论晴雨夏冬。

　　她是太子与太子妃的长nv，从出生起就受尽宠ai。若说幸运，这份宠ai让她比寻常人得到更多的自由与机遇，却并未养成娇纵的x子。若说不幸，也是这份宠ai，让她至死，恐怕都带着一团难得的“傻气”。

　　沈良仪不ainv红与读书，倒喜舞枪弄b、长刀骏马。而她那豪爽奔放，热血心肠，直来直往的x子，不似亲生父母，反像她从小厮混一处的谢家幺子。

　　是了，良仪虽为nv子，但无论太子还是旁人，从未只把她当做被宠ai的nv儿或者是公主来教养。她有不输男人的自尊心与倔强，更不用提那份由皇家血脉刻在骨子里的傲然。比之谢淇奥，沈良仪更不能、也不会向沈从照低头。当初谢家把她送走，怎该期待她会隐瞒身份，忘记仇恨，在民间委曲求全地平安度过一生？

　　至于谢家选择为何是良仪而非她的亲弟，谢淇奥白着脸——全因他的s心。

　　当年沈良仪不只是太子的掌上明珠，也受极谢家三子的宠ai。谢淇斐年长，j乎可做她的父辈；谢淇铮与她年纪相近，可惜太熟，只成打闹时的玩伴、武学上的老师。

　　唯有比她大j岁，又是肆意风流年纪的谢淇奥，轻易勾住了良仪的目光。

　　小姑娘那藏不住的情愫与薄弱的防备，轻易就被谢淇奥看破了。可他待这个公主如同亲m，从不曾有多余的心思，知晓她的ai慕也只觉得惊讶。

　　太子事发后，谢淇奥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让沈良仪活下去。也许是因为想要留住太子的血脉，或是不忍见她早夭，又或是因为无法回应那份感情的愧疚，复杂的情感混杂在一起，造成了谢淇奥难得强y的态度。

　　慌乱之中，谢家跟随了他的选择。

　　如今想来，沈良仪l迹西川，与谢淇奥被囚于宫中，又有何区别？他们是同类，眼见至亲被戮，不得报仇，被迫强咽屈辱，狼狈活着。这样的滋味，远比死亡更加不堪。

　　谢淇奥是因为沈从照的强迫，那么沈良仪呢，她如此遭遇，因为什么？

　　自己的心软，自己的善意，无端变成了折磨人的东西。在这一点上，他与沈从照，谁更自s？

　　可喜，她现在解脱了。

　　谢淇奥跪在坟前。他的膝盖已经肿胀酸痛，想来无法凭自己起身。在宫中与沈从照纠缠之时，良仪一度是他最后的希望，只要良仪活着，再不济，太子的血脉也被保存下来。

　　可当得知她的死讯，谢淇奥发现自己虽然悲哀，但却并非顾忌这些。血脉、后人之事皆为虚妄，沈良仪本也不是为了它们而活。真正让人绝望的是，哪怕沈良仪已被自己的国家、皇族所抛弃，她的身t逃走，灵魂则永远带着桎梏。

　　反而死后，一切才都消散。

　　无名无姓，无根无据，自在飘摇。

　　这样也好，谢淇奥微笑地想。

　　他一直想死的，活着于他没有半点意义，不过是重复的呼吸，甚至是煎熬。

　　自己至今活着，也许不只是沈从照阻拦——自己不配死。

　　就当它是一种惩罚，一种手段。

　　我不是想活下去。谢淇奥默默道，但若真的恨一个人，选择死亡实乃下策中的下策。唯有活着，才有恨的可能与报f的手段。这最后一点的希望，怎么该被自己放弃？

　　哪怕谢淇奥感到了不同于过去的那种孤独——从前尚有窗外一点透亮，现在却彻底不见光。

　　既然只有一人，那自己便独行。

　　☆、错愕

　　谢淇奥是扶着鹤书下山的。出寒隐寺大门时，谢淇奥微微朝院中的住持颔首，似乎是想说什么，不过最终没有张口。

　　鹤书见他面容平静，并没有太多伤心神se。她不知谢淇奥来看的是什么人，但可知与他关系必定非比寻常，否则沈从照如何能够让公子出宫。

　　谢淇奥行到山脚下，见云祥正站在马车边。她看到两人的身影，似乎颇是惊讶。“却不知公子这么快便能下山来，奴婢本以为得在寒隐寺留下来吃顿素斋。”她打开车门，一边扶他上了车，一边笑道。

　　“也没什么好多停留的。”谢淇奥倚靠回座位上的软垫，“我有些累了。”

　　云祥听他这么说，就不再多话。她关上车门，坐回车夫边上，一行人晃晃悠悠又往皇宫驶去。

　　回去的路上，谢淇奥一直闭着眼睛养神，左手食指曲起压在太yx上轻轻揉压。半梦半醒之间，车外的喧闹声猛然将他拉回现实。

　　车又经过了朱雀大道，而街两旁显然要比早晨他们去时更加热闹。谢淇奥掀起了车窗上的帘子，忽而道：“停车。”

　　马车最终止步在糕点铺与首饰铺之间，云祥走到车窗边，轻声问：“公子怎么了？”

　　谢淇奥转头看向正在打开食盒的鹤书，道：“你不是想到宫外的街上看看的么，下去吧。”

　　鹤书和云祥皆是一愣，“啊？”

　　“一个时辰，够不够？云祥陪你去，若是想买什么，银钱直接叫她付。”谢淇奥重新瞌上眼睛，他手覆在肚子上，眉头不时微皱。

　　车中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，直到云祥出声道：“谢公子，这恐怕不合规矩。”

　　“什么规矩？”谢淇奥轻笑，“我不下车，你只带鹤书去便可。”

　　鹤书在一旁轻声唤道：“公子……”

　　他不听侍nv那语气中淡淡的恳求之意，只道：“放心吧，就算马车周围没有沈从照的影卫，我这身t都跑不远——不过，他这么放心你一个人在马车上，想来此次出宫，派在我身边的人手不少？”

　　云祥沉默。

　　谢淇奥等了半天，也不见鹤书有什么反应。他只能睁开眼睛，看向小侍nv，问：“你去是不去？”

　　鹤书只觉得脑袋发昏，她看着谢淇奥面，又偷瞄了一眼云祥面无表情的脸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